
我的炉前班长—张仟
在我们万洋的还原炉前,张仟站在那里,就是一杆标尺。铅水映红他的轮廓,工作服上斑驳的灼痕,像极了这座炉子颁发的军功章。我和他都在一起摸爬滚打了不短的年头,可他年长的那几岁,偏偏就沉淀出了我至今仍在追赶的分量。
处理炉况是手艺,更是胆魄。那次虹吸道结瘤,堵得严严实实,炉内压力表指针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往上跳。我盯着仪表盘正算着是降氧还是提温,张仟已经拎着钢钎冲了上去。千度高温把空气烤得扭曲,他侧身躲过一股喷溅的铅花,钎头精准地捅进结瘤与炉壁的缝隙里——那是只有十几年眼力才能一眼看准的“命门”。三下,只三下,堵死的虹吸道轰然贯通,滚烫的铅液奔涌而出。我在旁边松了半口气,他却转身对身边的炉前工说了句:“烧通了,保持稳定出铅,勤看虹吸道。”
还有一回夜班,炉况异常刁钻,我按自己的经验调了两炉仍不见起色。心里正焦躁,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没看屏幕,只瞥了一眼炉膛的火焰颜色。说了句:“煤多了,试试降煤提点氧试试。煤是好东西,但它提温前会先吸热。”我照做,炉火果然渐渐温顺下来。他笑着拍拍我肩膀,走了。
控制室的警报灯又亮了,我起身奔向炉前现场。张仟早已拎着烧氧管战斗了起来。他的背影比水套还宽厚,被铅火拉得很长很长。作为在这个行当里浸染多年的同行,我比谁都清楚那一份责任心有多沉,那身工作服有多烫。可正因为我懂,我才更清楚——这个比我年长的兄长,到底比我多扛起了什么。
张仟不知道,在他转身走向炉前的每一个夜晚,我都在心里悄悄记着: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把最滚烫的担当留给了炉火,把最温厚的包容留给了身边的弟兄。在这座日夜不休的还原炉前,他是我追赶的方向,也是我甘愿追随的脊梁。